从《回转企鹅罐》到《女神异闻录 5》:不愿被透明化的少年与后共同体时代创伤——明智吾郎人物解析
在《女神异闻录 5》的所有角色中,明智吾郎始终拥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他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单纯反派,也不是简单的悲剧人物。许多人将他视作主人公的镜像,宿敌甚至威胁,事实真是如此吗。如果把视野从《女神异闻录 5》扩展到更广阔的日本动画作品中,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明智吾郎其实非常像《回转企鹅罐》中的人物。
下面,我们将从《回转企鹅罐》这部经典作品中进行联系分析:
《回转企鹅罐》与《女神异闻录 5》,是两部创作者体系完全不同的作品,《回转企鹅罐》是几原邦彦的后现代寓言动画,而《女神异闻录 5》是 ATLUS 开发的 JRPG游戏——但它们在主题结构、象征系统、人物机制乃至“反抗社会”的叙事逻辑上,确实存在大量的共鸣,体现了 2010 年代日本 ACG 文化里典型的“青年反体制幻想”。这两部相似的作品其实是在讨论同一种时代焦虑,它们在讨论的,不只是命运、反抗或成长,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当一个人不再被任何共同体接纳时,他该如何证明自己存在?
人们对于《女神异闻录 5》最常见的解读是:“反抗腐朽的大人,拯救社会,捍卫正义”,这当然是正确的。然而这些故事背后其实存在一个共同的逻辑:成年人不断制造问题,而承担后果的永远是孩子。因此 P5 真正讨论的从来不是“大人为什么邪恶”,而是:为什么总是孩子承担代价,为什么受伤的永远是本该拥有未来的青少年?
这种问题与《回转企鹅罐》所提出的非常相似,在《回转企鹅罐》中:冠叶与晶马继承父母的罪孽,苹果继承姐姐的死亡,真砂子继承家族的遗弃,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于是两部作品最终指向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成年人创造的问题,总是由孩子来偿还?
理解这一问题,就要引入《回转企鹅罐》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透明人。
透明人的含义是没人爱的人 ,没资格活下去的人,这是一种社会性消失。尽管你还活着,却没有人真正看见你,你的愿望,你的痛苦都不重要,甚至你的存在本身也不重要,你会丧失自我与其他透明人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自我。在几原邦彦的作品中,大量角色都处于这种状态,他们始终在向世界发出同一个信号:请看看我,请承认我的存在。

如果说《回转企鹅罐》的透明人是在争夺“活下去的资格”,那么《女神异闻录 5》的角色们争夺的还有“定义自己的资格”。他们面对的敌人并非单纯的恶人,而是一整套社会评价机制。
他们所做的一切反抗,本质上都是针对同一个问题:
谁有权决定我是谁?
明智吾郎和“几原系角色”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倘若明智吾郎出现在《回转企鹅罐》里,大概会毫无违和感。
几原作品中的人物往往拥有强烈的表演人格:苹果扮演姐姐,冠叶和晶马扮演可靠的哥哥,阳毯扮演乐观的妹妹。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孤身一人,自己习惯的社会关系就能被维系。
明智同样如此,“侦探王子”并不是他的真实身份,而是赖以生存的人格面具,这副面具聪明又温柔,正义又礼貌,这就是社会会喜欢的模样。于是他努力成为这样,但人们始终只喜欢这个角色而不是角色背后的人。“侦探王子”接近于现代社会中网红博主的“被消费概念”,这注定他得不到真正的理解,尽管他获得了无数关注,被人所崇拜,却从未真正摆脱透明状态。
明智的痛苦不只是孤独,还是不被承认,在出生之前,明智就被打上了标签。他是私生子,弃子,政治丑闻,社会污点和一个可怜女人的累赘,这些身份甚至早于“明智吾郎”存在。在狮童眼中,他是一桩风险;在媒体眼中,他是一则话题;在社会眼中,他是隐藏的丑闻,唯独不会是一个孩子。因此明智的一生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该如何证明自己存在?
只有成为别人想看的样子,我才有存在价值。

当然,如果仅仅把明智视作个体的悲剧,就无法解释他为何如此特别又复杂。事实上,明智诞生于一个特殊的时间,在1999 年,世纪之末,这正是日本失落十年最深的时期。在 1990 年代泡沫经济崩溃之后,日本逐渐进入所谓的“失去的三十年”。在昭和时代,日本曾经对国民存在一种明确的人生承诺:只要努力学习,进入公司,建立家庭,获得稳定生活。共同体就会接纳你,社会就会需要你。
然而进入平成年代之后,这种承诺失效了,于是出现一种新的逻辑:成功是个人能力,失败也是个人责任,贫穷是因为不够努力,孤独是因为不够优秀。社会问题被转化为个人问题,结构性压迫被解释为个人失败,人的主体性遭到质疑,这正是所谓的“自己责任论”。

明智的人生几乎就是这种逻辑的极端体现,他明明是社会结构的受害者,却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优秀,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因为一旦停止,他便会再次透明化,被社会无情地粉碎,成为牺牲品。
所以他不只是是被抛弃的孩子,也是千千万万个被父权社会淘汰的孩子的缩影,一个被透明化的孩子身后自然还有无数个已经,或者即将被透明化的孩子,这与《回转企鹅罐》中的小孩子粉碎机形成了呼应。

接着从明智的母亲角度出发,我们也可以瞥见日本社会边缘女性的时代缩影,她的问题不是爱错了人,精神脆弱(这是一种污名化);更在于社会对边缘女性的压迫。在原作为数不多的讲述中,我们可以为明智的母亲拼凑出一幅平成后日本“水商卖春边缘女性”(水商的服务特点:卖艺不卖身)的现实画像,为什么她会选择从事风俗业?首先,在泡沫经济崩塌后,日本的企业就开始缩减待遇,削减员工,1993年之后,日本年轻人就在经历就业冰河期,而同时在日本“男性主工作,女性辅助”的社会共识下,最先牺牲的就是女性员工,女性贫困化现象显著。
那么,与有权势男性发生关系,的确是边缘女性跨越阶级的唯一方法。当然,这一点依据原作来看并不可信,因为我们无法保证 17 年前的狮童正义是否已经足够有权有势,或许他会是 P5 版本的陈世美;而明智的母亲,也只是一个被爱情蒙骗的可怜女性。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本质上不对等的关系中,狮童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因为日本社会长期默认女性承担后果。因此,明智母亲陷入了最典型的“单亲女性坠落结构”,而这一结构在日本是非常残酷的:一是意味着失去社会支持,被污名化;二是意味着被正常的职业体系所排斥,只能通过情绪劳动谋生,这对于女性的人格伤害极其严重。

传统日本社会对于女性的规训,无非在于“妻子”和“母亲”两方面,而失去了妻子这一身份的她,自然会将自身的价值与孩子相绑定。因此她对于孩子的爱或许是带有绝望性的,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正常的,能被尊重的社会体系中了,因此哪怕要过劳工作,忍受羞辱,透支健康,也要证明自己对孩子的爱不是失败的:
“我的身体,时间和健康已经不重要了,但我要拼命为我的孩子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是世人眼里被浪漫化的母职牺牲,而这一行为本身是残忍的。
这样的母爱反而给明智在无形中造成了压力与负面影响,他会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妈妈在为了我自我毁灭”,从而产生负债型人格,如果自己不再优秀,那么母亲的牺牲就没有意义。而母亲的职业特点又影响他用交易来认识爱,爱就意味着代价,正如企鹅罐里也不断在探讨“为什么爱一定要与牺牲绑定?”
所以明智吾郎最深的创伤不是被父亲抛弃,而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社会一步步压垮。
《女神异闻录 5》中最值得细究的部分,就是主人公与明智的对称关系,他们都曾被世界拒绝,被成年人伤害,成为社会边缘人,他们站在近乎相同的起点,却走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主人公遇见了怪盗团,明智没有。于是主人公能重新相信人与人的羁绊,而明智只能继续相信仇恨。因此明智真正嫉妒的并不是主人公的能力,而是主人公证明了一件事:像我们这样的人,当然可以被爱。
这意味着他原本也可能拥有另一种人生,这是无比残酷的事实。

把主明放在企鹅罐语境中,我们就会发现高仓冠叶与高仓晶马的互相对照与主人公和明智吾郎的镜像关系具有相似性,他们并不是两个角色的简单对应,而是共同构成了《企鹅罐》中“冠叶—晶马式人格”的两种分裂方向。
几原邦彦写角色时其实像是在写同一种创伤人格的不同切面,晶马与冠叶本质上共享一个核心:害怕失去爱,而主人公与明智,刚好也共享同一种人格:具有反叛精神,渴望真挚感情,他们像是同一种人在不同环境下的分裂结果。
回到原作,其实P5 一直在借明智暗示一个问题:主人公如果没有被接纳,会变成什么?主人公之所以能成为 Joker,是因为他更高尚,更博学,更有魅力吗。实际上是因为他获得了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共同体,而明智没有,他们两人其实是同一种人格在“被爱”与“未被爱”条件下的分叉。
那我们也把主人公放进《回转企鹅罐》的世界,这里就会出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在《回转企鹅罐》中,大部分角色都被某种东西束缚:命运,家庭,过去,爱。但主人公并不接近其中任何一个具体的角色,他是一个已经撕毁剧本的人。
几原在《回转企鹅罐》一直在追问:你是否能够走出被命运安排的人生,你能否逃过命运女神的天罚?
而主人公的答案是:我会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不会承认那个剧本。他拒绝接受社会赋予的少年犯标签,拒绝让他人定义自我,拒绝通过成功换取存在资格。
“我不是因为有价值才存在。”“正因为我存在,所以我的价值无法被任何人替代。”
他是在后共同体时代里,直接摆脱了透明人诅咒的人,他早一步从“谁有资格活着”的问题进入了“谁有资格评价我”的问题,不再争夺资格,而是拒绝资格定义本身。
《回转企鹅罐》中的角色仍然在争夺被爱的资格,那么我们的主人公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他并不像明智一样试图证明自己值得存在,也不试图通过成功换取爱,甚至不试图向社会证明自己的正确,他只是拒绝承认社会对自己的定义。
因此,主人公的反社会之处并不在于怪盗的身份,而在于他的主体性。在后共同体时代“自己责任论”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将自身价值建立在评价之上:成绩、收入、人气、外貌、社会地位等等,仿佛只有不断证明自己,人才能获得存在资格。而主人公所否定的恰恰是这一整套逻辑,他并不争夺资格,他已经拒绝资格本身。
因此明智与主人公的冲突,并不是正义与邪恶的冲突,而是两种生存哲学的冲突。一个相信价值决定存在,一个相信存在先于价值。一个终生都在寻找允许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另一个则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审判。

这就是他能和明智真正构成镜像关系的原因,P5 表面上在讲怪盗与侦探的竞争。实际上讲的是:相信价值决定存在的侦探,遇见了相信存在先于价值的怪盗。主人公从来没有试图威胁,摧毁社会,而是一直在拒绝让社会定义自己。他不只是明智的对手,也是不断提醒他“人可以这样活着”的警钟,能指引他正确的方向,却偏偏姗姗来迟的玄日。
《回转企鹅罐》其实也在做“对称结构”,冠叶和晶马并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同一种欲望的不同实现方式。这种对立就在P5 被拆解成了主人公与明智。主人公在对应晶马的温柔善良的同时,也拥有着与冠叶相似的掌控力与优雅的反社会性,同时也和冠叶一样拥有暴力手段,当然这一点在游戏中被浪漫化了;而明智除去与冠叶相似的危险性,偏执和自毁倾向,也和晶马一样渴望正常的生活与平等关系,就像在原作中,他会在与主人公的交往中感到放松。两部作品其实在处理同一种“人格裂变”,《回转企鹅罐》选择用兄弟来表达,而 P5把裂变放进宿敌关系里。

明智吾郎到底为什么这么特别,这么有魅力?
也许可以这样回答:他不只是一个“角色”,而是设计者在经历现代青年在评价体系极端化之后的感悟。当我们把他与雨宫莲与回转企鹅罐放在一起时,就会看到三种世界如何生成“人”的方式:
由关系生成
由评价生成
由命运生成
而明智,则站在这三者的交叉路口中。
所幸,在一切的最后,主人公成为了真正了解明智,能接纳明智的一切的那个人。
所以,明智吾郎:
请为他驻足吧。

一切的最后,我们再次思考:从《回转企鹅罐》到《女神异闻录 5》,日本人为什么执着于描绘这样的角色?
因为它们所面对的是同一个时代,同样的社会命题。一个传统共同体不断瓦解的时代,一个越来越多年轻人失去归属感的时代,一个越来越多人必须独自证明自身价值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最大的恐惧或许不再是贫穷,不再是失败,甚至不再是死亡,而是不在被看见。于是人们不断表演自己,不断展示自己。不断向世界发出信号:
请看看我!
请承认我存在过!
《回转企鹅罐》把这种恐惧称为透明化,《女神异闻录 5》把这种恐惧称为认知扭曲。
而这或许也是《回转企鹅罐》与《女神异闻录 5》共同留下的问题:
如果不再被家庭保护,不再被社会所包容,逐步失去羁绊,受伤的少年该怎样让自己不被毁灭?
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作者:一枚硬币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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